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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投回乡路,在飘着细雪的晚上

2019/10/9 13:56:51

夜投回乡路,在飘着细雪的晚上

 

她推开玻璃门,轻声问:这里,可以住人吗?她说的是普通话,但是,夹带的乡音是不可磨灭的底色,暴露有关故乡的秘密。在西南的某处山区,她曾经一次次拨开浓密枝叶,眺望起伏山脉外的世界。

 

浴室老板跟售票员怔了一下,并没有听懂她的问话。我说:这里不住宿,只能洗澡。她道声谢,转身离开。

 

我随即推开门,寻找她的去向,想告诉她哪儿可以住宿。她已经推开隔壁一家旅馆的门。

 

她约莫四十岁左右,微胖,穿件宽大男式棉袄,手里拉一只旅行箱,小小轮子把刚刚落过细雪的地面刮得嘎啦嘎啦响。胸前交缠系着布带,固定背上一个小小襁褓,上面覆着棉衣。那里面,是个小小的婴孩。

 

 

不知道她为什么停留在这座苏北小城。是要取道回家,车途不畅,只能曲折迂回?还是要投奔的人就在这座城里,而她一时没有找到?

 

她敲开浴室的门,不外是因为,一些浴室晚上可以宿人。就着残余的水汽余温,就可以将寒夜对付过去,而投宿的人只要付极少的钱。

 

她进到那家旅馆后,一定会细细询问价格:有没有最便宜的房间?在她夜投之前,她一定在某个繁华的城里做工。可能是一家工厂,一天劳作十一二个小时;又或者,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她一个小小摊位,卖早点、擦皮鞋……那些城里人不愿意做的苦活累活,她并不介意去做。

 

当她在山里的时候,每日,一样要弯腰做活,看到的不过是日升日落、月圆月缺,日子平淡、贫穷,毫无起色,她便将自己汇入打工的洪流里。这样的年龄,背上那个孩子应该不是她的头生子。或许,在山区学校里,她留下的大孩子,每天翻山越岭上学下学;又或者,他或她已经长大,也在一座城里打工。

 

而她背上孩子的父亲为何没有和她一起回家?大概他工作的地方,要到离年期更近些才能放假。她便鼓励他多留几日,多挣些加班费用,莫要顾念独自上路的母子。她先回家,好好收拾一番,浆洗整理,要让那个家明明亮亮地等着其他成员回去。

 

 

那旅行箱里,一定有给老人孩子的新衣、吃食。工钱打在银行卡里,小小一枚卡片已经贴肉放好,再不用像以前一样,将大钞细细缠在腰间,担惊受怕。

 

坐进温暖的车厢时,她觉得自己很幸运。电视上说,又有一大批人骑着摩托,顶着寒风归家。手机新闻里还有让人心酸的一条,没攒下钱的男人,要徒步走回家过年。她心疼这样的同伴。虽然,她与他们散布在不同城市的角落,但她懂得他们:那些生活里的艰辛不易,以及对未来并不宏大的设想。

 

他们不像城里人那般难以理解,她工作在城里,与真正的城市人却隔着遥远的距离,彼此也没有走近了解的欲望。那也不过是她临时投宿的一站。

 

每一次外出,每一站投宿,最终目的,都是为了回去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,在那里更好地生活。她背着婴孩,在小城寻小小的客房栖身,明天醒来,她会离家乡更近一些。这个飘着细雪的晚上,她的梦话可以尽情用乡音去说。


本文组稿、编辑:伍斌  图片来源:新华社  图片编辑:苏唯